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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破 第五十六章 破
(鳳湘翊)
她走了,真的走了。
我該高興的不是嗎?這段日子所做的一切為的就是這結果。
這樣很好,很好……
我灌了一口酒,酒水因猛烈的動作溢了出來,冰涼的液體從嘴角緩緩流至下巴,最后沿著頸子滑入衣領里,濕了一大片衣襟。
我抬手用衣袖抹了抹嘴角,又提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如火焰灼燒著喉嚨,很痛,卻很過癮。
我將空酒瓶隨手一扔,酒瓶落在地上,碎裂的聲音清晰刺耳,濃濃的酒氣瀰漫整個殿室,地上滿是酒瓶碎片。
坐在她平時最常坐的位子,我怔怔地環顧已變得空無一人的漪蘭宮。到處都充滿著她的氣息,窗邊、軟榻、茶幾……即便濃厚酒味四溢,也無法洗去她的痕跡,彷彿她還在這里,還在這座宮殿里等著我來。
但她已不在這里了。
我從袖子里掏出一樣飾物,凝視著它許久,嘴角終是勾起一抹苦笑。
臣妾已不再是皇上心中唯一的妻子,如此珍貴之物,臣妾沒有資格繼續留下……
當她走了之后,彩珠拿著這條項鍊來見我,并轉述了這番話。
呵,她連我們之間這最后一點的回憶,也不愿留下了!看來她真的已經對我絕望了,我不怪她,這是我自找的……
只是漪兒,妳可知道妳永遠都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妳可知道直到現在我依然只想和妳一人擁有孩子,不是繼承王位的子嗣,而是單純的、我們的孩子?
妳可知道眼看著妳站在我臨幸妃子的宮外一整夜,倔強地只為等著我一個解釋的時候,我的心有多痛?但我不能說!妳可知道當我假裝無視妳經過妳身旁時,我的每一步走得有多艱難?
妳怎么會知道……
我仰頭繼續灌著酒。我幾乎不怎么喝酒的,但此刻我只想讓烈酒麻痺自己的所有知覺,這樣就能不再去想,不想,就不會痛了。
意識逐漸變得模糊,腦中閃過很多零碎的記憶片段……
第一次見她時,她成了我這副身體的新主人,聰慧如她,竟三兩下發現了我的真實身分。那時我對她立刻起了戒心,可是看著她用著我的臉擺出無賴的神情,我忽然好奇起這是個怎樣的女人……
當她第一次出宮,卻因為多管閑事而被牡丹樓的守衛團團包圍時,我以為我是為了保護我的身體才去救她,卻在看見她驚恐無措的樣子后,發現自己原來緊張的不是那副軀體,而是害怕她出事……
生辰那晚,她和我說了「生日快樂」。自幼生在帝王家,儘管榮華富貴無限,卻又能得幾人真心相待?那是我聽過最真誠、完全不帶著目的的祝福了!我的心中萌發了一種陌生而溫暖的情愫,但那卻使我恐懼。我害怕自己會愛上她,因為我一個沒有未來可言的人,沒有資格去愛人!所以,我用自己的生辰愿望作為保障,當那一刻到來時,我不想讓她受傷害……
生日宴會上,刺客的箭射向她的那一刻,我總算確定了自己的心。我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害怕失去她,無關乎是否還有利用價值,我僅僅是害怕失去「蘭漪」這個女子。那晚,我發現了她對我的心意,我很不安,因為這樣會讓事情演變得極為複雜,但心中更多的,卻是歡喜……
不隨著她去天羅國,是想給自己一點空間和時間,整理掉心里悄悄萌發的不該有的想法。然而即便她不在身邊,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還是清晰地印在腦海中。我可笑地發現,自己居然會像個婦人一樣倒數她歸來的日子……
洛清秋的婚禮上,我發覺了她的羨慕和嚮往。她說「世上最浪漫的事,就是和心愛的人一起慢慢變老」,我的心里頓時浮現了一幅幅美麗的畫面,如果能和她攜手走下去直到白頭,即便只是當個凡夫俗子我也甘之如飴。但就算如此,這終究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于是,我又再一次試圖將她推開……
可是,當我知道月疏桐正向她表明心意時,我竟產生了一種幼稚的情緒:嫉妒。我知道如果要徹底放開她,讓她走向月疏桐是最好的辦法,我應該放任事情發展,然而心中卻非常不是滋味,終于,我還是沖動了……
但我卻不后悔這樣的沖動,她告訴我,她喜歡我,即便我是帝王,也愿意放棄自由陪伴我。那一刻,我決定自私一回跟隨自己的內心,至少在人生結束前,我也能留下美好的回憶,所有的問題就暫且拋諸腦后,等到來臨時再去面對吧……
我們度過了一段如夢一般美麗靜好的時光,那段日子里,每當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看見她安詳的睡顏我總會慶幸自己能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來,遇見了她……
但是,如夢美好,也同樣如夢易碎。中秋盛會那天,我知道,這夢該醒了!當她將親手為我繡的吉祥物繫在我身上時,一陣錐心的刺痛襲來,提醒著我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
我好不甘,卻無可奈何。當初,我并沒有料到自己再回來時會愛上一個人,讓我如此眷戀這世界,渴望著活下去!我妄想著垂死掙扎,能拖多久便是多久,但就在不久后,第二次的警告來了,我竟然在她面前吐血……
那次的疼痛遠比前一次來得猛烈,告訴我不能再留戀,是到了該整理的時候了。我不知道下一次的警告什么時候會到來,但應該不會很久。在那之后,一切真的都結束了……
于是,我開始疏遠她、傷她的心,想讓她自動離開我的身邊。我同時安排著她往后的生活,即便沒有了我,我要她也能過得好好的,所以我將她託付給月疏桐,我知道,他一定會守護好她的……
我也去找了嫻妃,答應放她離宮,因為她是她最好的朋友,蘭漪會希望她也能活得快樂。嫻妃真是個難纏的女人,在她緊追不捨的逼問下,我告訴了她實情。她答應藉由這機會陪我演一場戲,卻告訴我,蘭漪不會想要我用這種方式保護她……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把真相盡數和蘭漪坦白,和她共同面對直到最后一刻。但在看見她為陳曦的「死」如此痛徹心扉后,我不忍她再受一次這種煎熬!寧可讓她恨我,也不要她悲痛欲絕,至少兩相權衡之下,傷害是比較少的。
終于,她被我氣走了。我的目的達成了,可是代價真的好大……但是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機會,我還是會這么做……
漪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此生注定負妳……
忽然間,我竟看見門口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撐著搖晃的身體站了起來,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漪兒!是漪兒!
呵……才剛離開,這么快就到我的夢里來了嗎?即便是夢,我也希望這夢永遠不要醒,這樣,我才能自欺欺人告訴自己她并沒有離開我。
「漪兒,妳來了。」我朝她揚起一個微笑。
她緩緩朝我走近,眉頭深鎖。「你喝酒了……」
「嗯。」我輕輕點頭,溫柔而誠摯地望著她說道:「喝了酒,就能再見到妳了……」
真好,雖然只是個夢,感覺卻是那么地真實。
「你這個笨蛋!」她的眼眶紅了起來,低低地喃著:「何必呢?」
「對不起……」我伸手撫上她的臉頰,輕柔地拭去她的淚痕。
「我都知道了!」她朝我吼道:「說要子嗣,根本就是在唬我!」
我不回答,只是安靜地讓她發著脾氣。
「皇后告訴我,你并沒有跟她同寢。而且你忘了嗎?你還問過我鳳湘云和鳳湘寧誰適合當王?在你心中,至始至終都沒有想要子嗣來繼承你的皇位,我想你連詔書都已經寫好了!」
「嗯。」我輕輕地應了一聲,她的眼淚頓時如雨下。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還要騙我?」她睜著淚眼,定定地望著我的眼睛。「事到如今,還不肯告訴我嗎?」
我啟唇,卻久久沒辦法吐出一個字。就算是在夢里,要說出口還是太困難了……
她見我沒有回答,沉下了臉,眼神卻是無比堅定。「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問月疏桐,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不會說的。」
「我會想辦法讓他說!」她仰起臉,毫不退讓。
罷了,我已經夠讓她傷心了,難道在夢里,我還要繼續欺騙她嗎?
我緊握拳頭,掙扎地凝望著她許久,最后緩慢而艱難地吐出那句我一直不敢說出口的話。
「漪兒,我快死了。」
(蘭漪)
「你說……什么?」
「我說,我快死了。」
「夠了!」我死命地搖著頭,一步一步后退,臉上已沒了血色。「不過就是要趕我走嘛!何必用這么老套的藉口?你為什么不說你是吸血鬼還是外星人什么的?這樣還比較有創意!」
我已經開始語無倫次,連他聽不聽得懂都不管了。
他沒有反駁我,只是一直看著我,悲傷而不忍地看著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好吧,既然你說你要死了,那總有個原因吧!你是得了絕癥還是中了什么沒有解藥的毒?」我故作戲謔地問道。
我等著他猶豫著該找什么藉口,我等著他眼神閃爍回避我的問題,這樣我就能說服自己這又是一場該死的騙局!
但是,他幾乎沒多作思考便回答了我。「我本就是一個死人,因為和閻王作了交易才能又回到這世界來完成我未完成的事。期限是半年,時間一到,無論結果如何我的命都會被收回去。其實能多出這半年的壽命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可是……我就是放不下妳。」說著,他的鳳眸濕潤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他哭。
「這半年來,我過得很幸福,甚至覺得鳳湘翊的人生里唯有這半年是真正的活著!可越是幸福的時刻,就越提醒著我自己終究是要離開的人!漪兒,我是個沒有未來的人,我給不了妳想要的白頭諧老,甚至連只是默默守護著妳也沒有辦法了。半年期限將至,我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會到來,也許今天,也許明天……所以,我才會狠心地把妳推開。我……不想死在妳面前。」
「不要再說了!」我哀求地喃道。「求你,不要再說了……」我無力地跪坐在地上,許多零碎的記憶蜂涌而至,塞得我的腦袋一陣漲痛……
「沒錯,因為我心愿未了、怨念太重,閻王才暫時放我回來完成愿望。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找到交換身體的方法。」
「既然妳死了,我也就無法換回我的身體,更別提實現理想。我已經查出當初毒害我的兇手,再無懸念,與其等……與其等著生命終止那日到來,倒不如早些解脫,重新開始。」
「如果有一天,妳知道妳會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妳會在還沒讓小白完全依賴妳之前將牠送走,讓牠遇見會照顧牠一輩子的主人,還是把握和牠相處的短暫時光,卻讓牠經歷分離的痛苦?」
「跟了我之后,妳就必須一輩子待在這座皇宮里,我不能帶妳四處游山玩水,也不能像普通丈夫一樣,時時刻刻陪伴在妳身旁,給妳妳期望的幸福──白頭偕老。」
「妳要和誰在一起都無所謂,唯獨鳳湘翊不行!妳和他……是不會有好結局的!」
「只是突然很害怕……失去妳。」
「時間……原來不知不覺中這么快就過去了……不可描述小說網_斷奶5年了還能擠出奶
「只是這種程度妳就害怕……要是我死了,妳該怎么辦……」
「寧愿讓妳恨我,也不會讓妳再經歷這種痛……」
原來,他一直都在暗示我,是我自己太遲鈍,還天真地以為我們可以這樣過一輩子……
現在我知道他沒有背叛我了,可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真相太殘酷,叫我該如何面對?
我一直躲在他撐起的保護傘底下,卻依舊難以承受這殘忍的事實,這半年來,他一個人守著秘密、即便我質疑他的心已變也無法開口解釋,該是多么地煎熬?
鳳湘翊,你這個大笨蛋!我才不要你自以為是的保護!你以為我真的那么脆弱不堪一擊嗎?
沒錯,如果你死了,我肯定會痛不欲生,一時間失去生活的意義,但是你讓我恨你,又何嘗不痛苦,又何嘗不是折磨?
明明能一起擁有的日子已經少得可憐了,我們卻浪費了那么多時間在欺騙與誤會上……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眼淚如壞掉的水龍頭恣意而下,夾雜著太多的悲傷、不捨、痛苦、悔恨……
他蹲了下來,將我攬進懷里,一只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安撫著不停哭泣的我,可我卻發現我的肩上也濕了一片……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你能不能……再去求求閻王?就算沒辦法再回到這副身體也沒關係……我會找到你的……不管你到時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都會找到你的……」我抽噎著說道,緊緊擁著他的身體,將他的溫度、氣息深深印在腦海里,我好害怕下一秒他就會離我而去!
「傻瓜……假使我變成一只豬,妳也要來找我嗎?」他的聲音沙啞中帶著哽咽。「但就算是這樣,也沒辦法……這是改變不了的事了……」
沒辦法了……沒辦法了……一向萬能的鳳湘翊說沒辦法了,我還能怎么辦?
過了很久很久之后,我的眼淚已經乾涸。我的頭靠在他的肩上,望著他背后的墻,平靜卻堅定不移地開口:「我要留下來,我要陪你到最后一刻。」
「漪兒,妳知道嗎?我雖然不斷想把妳趕走,心里卻無數次自私地期待著能聽妳說這句話。即便是在夢里,我總算能如愿以償了!謝謝妳……」
「白癡,你不是在作夢!你該不會一直都以為自己在作夢吧?」我稍微離開他的懷抱,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看。這渾蛋原來以為自己在作夢才跟我坦白一切,如果不是因為喝了酒,他真打算瞞著我一輩子?
他伸出手,愛憐地撫著我的臉。「這感覺太真實了,我也不斷懷疑著究竟是不是在夢里。可若不是只是我自己作夢,要我怎么相信妳又回來了?」
「我說過了,在沒有得到一個答案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這輩子,你都休想再趕走我們。」
「我們?」
「嗯,我們。」我雙手環住他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氣后,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道:「翊,你要當父親了。」
他的身體一僵,緩緩移開我的身子,視線停留在我的腹部,小心翼翼地確認著。「我們……有孩子了?」
我點點頭,手撫上自己的肚子,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在這里面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月疏桐說,從形成的氣場看來大概有一個月了。」
他的眼中先是怔愣、震驚、不可置信、最后轉為狂喜。然而這狂喜持續沒多久,他的鳳眸便黯淡了下來,如黑夜中的海面一般漆黑不見底。「妳不能繼續待在這里,現在就走!」
「為什么?」我睜大眼睛錯愕地望著他。
他的神情極為複雜,帶著悲哀、掙扎、無力。「要是宮里的人知道妳懷有子嗣,妳會變得非常危險,而我,已經不能再保護妳多久了……我不想妳捲進宮廷紛爭,妳帶著我們的孩子走吧!離得遠遠的,雖然沒有了皇室光環,至少能保你們一世安康。」
「你放心,我對這江山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會隱藏懷孕的消息,留下來陪你直到你……走了。在那之后,我會找個淳樸的小村落,將我們的孩子撫養長大。」我再次摟住了他。「等將來孩子問起他的父親,我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個比母親還要漂亮的男人,他的父親不僅聰明能干還武功高強,他的父親很會彈琵琶,他的父親比女人更會刺繡,他的父親……」說到這里,我又哽咽了起來,卻是笑著說道:「他的父親,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母親能夠遇見他,何其有幸!」

第五十七章 泡沫一般的幸福 第五十七章 泡沫一般的幸福
如果你站在一個岔路口,眼前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沿路上只有無盡的黑暗,你不知道突然會出現什么東西,也不知道終點通往何處,好壞都有可能;而另一條路上開滿了芬芳的花朵,陽光燦爛、風景明媚,你卻清楚這條路的終點是懸崖,你該如何抉擇?
我選了后者。
我又回到了皇宮,卻不是以漪妃的身分。林藝香已經被鳳湘翊用一道圣旨趕出宮,從此這個名字將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而我,是皇上從宮外接進宮的女人,蘭氏。我有著和前漪妃一模一樣的長相、一模一樣的聲音,宮里的人對此議論紛紛,懷疑皇上的新歡蘭氏和廢妃林氏根本是同一人。不過猜測畢竟是猜測,我死不承認,他們也拿我沒辦法。
皇上賜了已無主人的漪蘭宮給我居住,卻沒有封我任何名號。所以現在我是個無名無分的女人,無名無分,代表著想走隨時都可以走。
因為已不是妃嬪,現在伺候我的人減少了許多,但鳳湘翊讓彩珠再回來照顧我。
我沒有對彩珠表明身分,她也沒有問我,但我知道就算沒有說破,她仍清楚我是誰。
我懷孕的事是個秘密,只有鳳湘翊、我、彩珠和一個值得信任的周太醫知曉。當然,還有月疏桐。
那天月疏桐告訴我我有了孩子之后,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一方面佩服自己的神經居然可以大條成這樣,一方面也對這突然來報到的寶寶愧疚不已。
它娘親腦袋抽風連著好幾天熬夜罰站自虐,連累它陪著受罪了……
不過我會沒意識到自己有了身孕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前陣子我明明才來了葵水。后來我問過周太醫,他說有些孕婦在懷孕初期會出血,卻誤以為那是葵水,孩子在母親的粗心大意下就這么流掉的情形并不罕見。
我的孩子,我和鳳湘翊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孩子,對不起之前一直沒發現你的到來……從現在起,娘一定會用盡全力好好保護你!
我和鳳湘翊黏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往多了許多,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就算他們說我是惑君妖姬,罵我獨佔帝王寵愛不懂得雨露均霑,我也毫不在意。
我們還能一起度過的時間已經少得可憐了,誰還管它這么多!
我們還是如往常一樣生活,并不會浪費時間在感傷上。悲傷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太奢侈,每一天都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天,我們不想最后一刻留下的回憶只有哭哭啼啼。
每天早上,我們都會一起坐在倚天居的屋頂上看日出。雖然鳳湘翊因為我有身孕極力反對帶我「飛檐走壁」,但我總告訴他那是胎教,我們應該在小孩尚未出世的時候就開始培養它「冒險犯難」的精神!
當鳳湘翊下朝后,我便在御書房陪著他一起批閱奏摺。
我以前曾經思考過,如果我知道自己得了絕癥即將不久于人世,我要做什么事?
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是唸書!
所以我很佩服鳳湘翊,他簡直違反人性,都到了這時候了處理政事時居然比以前更加賣力。我想,他是不想留下遺憾吧!
政事處理完之后才是兩人時間。有時我會要鳳湘翊彈琵琶給我聽,有時我們會一起逗小白玩,有時我們只是聊天就可以聊到天亮,有時我們會為寶寶縫製肚兜。當然,拿針線的總是鳳湘翊。等到以后孩子長大了,我會誠實地告訴他:你娘手殘,你爹賢慧,所以你小時候的衣服都是你爹做的……
而到了晚上,鳳湘翊連去其他妃子的宮里泡茶聊天做樣子都省略了,夜夜留宿漪蘭宮。當然,所謂的留宿也只是擁著我入眠(不然你們在期待什么……別忘了我是個孕婦!),我枕著他的手臂,躺在床上和他不斷說著話。就算我已經累到眼皮快分不開了,我還是想盡辦法找話題聊。哪怕他只是回了句簡單的「嗯」也無所謂,我要的只是證明他還在我身邊。
有一次,我問他將來要讓孩子從文還是從武,卻遲遲沒有得到他回應。那一刻,我全身發麻,即使被刺客團團包圍,我也沒有如此恐懼過。
我好怕他就這么一覺不醒,連句再見也沒跟我說就離開了……
我不停搖著他,焦急地喊著他的名字,幸好,他醒了。
他只是太累睡著了,看見我那么不安的樣子,他微笑著告訴我不用擔心,他不會死得這么便宜。
他說,在他死去之前,會有三次預警,一次比一次間隔時間要短,一次比一次更痛苦。
第一次的警告發生在中秋節那天,我正向他解釋四葉幸運草的含意,他突如其來的反常就是因為這個。據說那是一陣如蟲蟻啃噬的麻痛。
第二次,便是他在御書房吐血那次,我還因此對太醫發了一頓脾氣。據說那是如萬箭穿心的劇痛。
而第三次,他還沒經歷,所以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那會直接把他折磨至死。
聽完之后,我放心了許多,但卻更加難過。至少他不會在睡夢中不告而別,至少,還有機會說再見……在他的痛苦之中道別。
我發誓,等到換我去見閻王的那時,投胎前第一件事絕對是和祂好好算清楚這筆賬!到底和鳳湘翊談了什么交易這么變態?
對了,順帶一提,燿瞳成親了。既然接受長輩安排娶妻是無力改變的事,他希望主婚人是鳳湘翊,因而提早辦了婚禮。
燿瞳的老婆叫什么名字我始終記不起來,不過很漂亮就是了。燿瞳能夠找到一個歸宿,我和鳳湘翊也少了份牽掛。
我們過著甜蜜而充實的小日子,明明知道這只是泡沫一般的幸福,卻想要在它消失之前儘可能留下些美好的片段。
只是命運就如同段考,該來的時候終究是會來的,不會因為你無視它就不存在。
當樹枝上黃褐色的葉子以唯美的姿態一片一片謝幕時,日子也這么一點一點地流逝了。
然后,在初雪飄下的時刻,那一天到來了。
鵝毛一般的細柔雪花緩緩從天而降,帶走了秋天的蕭瑟,為大地添了幾分浪漫純凈。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了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消融,讓一雙手變得有些冰涼。
「妳有身孕,還是少碰這些東西為妙。」鳳湘翊抓過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搓著,用他手掌的溫度溫暖我微涼的手。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雪!」我興奮地說,像個孩子見到新奇玩具般朝他燦爛地笑著。「跟想像中一樣美!」
「妳的家鄉不下雪?」他邊說邊將我身上的披風攏了攏,確認沒有一絲絲冷風透得進去。自從知道我懷孕后,他小心謹慎到有些神經質,怕我著涼便把我裹得像顆肉粽,不過是從漪蘭宮前殿走到院子也問我會不會累,還有事沒事對著我的肚子「訓話」,告誡里面的那位不可以讓它娘親我太辛苦。拜託!一個還不到兩個月的胎兒能折騰出什么事?
「只有在高山上才下雪,走在路上想要看見雪是不可能的。」我說。我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心滿意足地賞著初雪,嘴角始終上揚著。
今天是「週末」,鳳湘翊不用上朝,于是當我一早起來發現窗外飄著白色疑似就叫作「雪」的物體時,便嚷著要出來賞雪。
為了應景,我們兩個都穿了白衫。我一直以為鳳湘翊適合深色衣服,才襯托得出他的霸氣風華,沒想到穿著簡單白衣的他……一樣是妖孽。寬鬆的袍袖隨風飄蕩,一頭髮質好到引起全體女人公憤的烏絲并未綰起,只用一根銀白色的髮帶鬆鬆地束著垂在背后,神色恬適慵懶,頗有種魏晉南北朝清談玄士的坦蕩不羈之氣。
以前我看著韓劇里男女主角牽著手在雪中散步的場景,雖然覺得很做作但心里卻憧憬得要死,先不說在臺灣要雪中漫步除非是累得半死地去爬和浪漫一點也扯不上邊的玉山或合歡山,我根本連個可以牽手走路的男朋友都沒有!
果然穿越福利多多啊!
「妳若是喜歡雪,可以到冬國去,那里正如同它的名字,四季皆冬,到處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想了想,搖了頭說道:「那樣也太無趣了,整天看雪一定很膩,我還是喜歡鳳凰王朝四季分明的氣候。」我正說著,忽然感覺肚子一陣絞痛。我坐起身,蜷著身子悶哼了一聲。
「怎么了?孩子踢妳了嗎?」他緊張萬分地盯著我,就差沒問「是不是要生了」。
「孩子他爹,你會不會太夸張了?不足兩個月的胎兒說不定連個形都還沒有,哪來的能耐踢我?」我有些無奈又好笑地搖著頭。「可能只是早上多吃了幾個糯米丸子,沒有消化完全現在在鬧肚子罷了。」
他先是一臉黑線,隨后嘆了口氣,讓我躺在他的腿上,一雙手輕柔地揉著我的肚子。我感覺有一股暖暖的氣流從他的手心進入我的腹部,緩解著我的不適。
「不知道孩子以后是像妳多些,還是像我多些……」他邊揉著邊喃喃道,眼中有著淡淡的遺憾。
我不想他難過,便挑了挑眉毛,壞笑著說道:「其實是像隔壁老王多一些。」
「老王是誰?」他又擺出一副好學生求學問的模樣,他是真真正正地感到困惑。
我無言。算了,不能怪他沒有幽默感,這個笑話真是爛透了!
「別管老王了,我當然是希望孩子像你啊!這樣女的美,男的……還是美,我這個當娘的多有面子!」我開始想像起將來孩子的模樣……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是一定要的,要是頭髮跟他爹一樣墨黑中帶點紫色也不錯。
「男子還是生得剛毅些好。」他皺起眉說道,看來他到現在還是對他這張臉不甚滿意,什么叫作「身在福中不知福」?這就是!
「你覺得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我把玩著他一縷垂下的髮絲,直接無視他對男生長相的刻板印象。
「妳有想法嗎?」
「嗯……要是女孩的話,就叫『美麗』吧。」
「為什么?」
「因為這樣別人就會稱我『美麗的娘』。」
他的臉上再度掛滿黑線,嘴邊的笑容有些僵硬。「如果這是妳希望的,當然也不是不可以……」
很多年后我回憶起這一天,明明是多么珍貴的時刻,我卻凈說些屁話,簡直不是「悔恨」兩個字可以輕易形容的!
「這你也信?我說笑的。」我比他更無言,敢情他真覺得我取名就這個程度?老實說,要是我認真起來取的話……似乎也比「美麗」好不到哪里去。「還是你取吧!要是孩子將來不滿意自己的名字我還可以推到你頭上,反正……」我住了嘴。反正到時候你已經不在了……要我怎么說出這種話?
他倒是不以為意,溫柔地撥了我的瀏海塞至我耳后,緩緩說道:「不論男女,都叫『平』吧。我希望他一生平靜、平凡、平實、平安,做個平庸的人就好。」
做父母的無不希望子女成龍成鳳,但他卻希望我們的孩子作個平庸的普通人,除了保孩子安康,恐怕也是他自己一輩子無法達成的心愿吧!
我的心頭一緊,卻不想讓他察覺我的同情,便擠出個笑容贊道:「鳳平,很英氣的名字。」
「是蘭平,妳讓他姓鳳,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他是皇族子嗣嗎?」
「哪有孩子隨母姓的?」我嚷著抗議。雖然在現代小孩要跟媽媽姓也可以,但這可是在古代啊!再說,要是連他的姓也沒留住,孩子對他父親的印象不就又模糊了許多?
「從我們開始就好了啊!凡事總該有個先例。」他的臉色依舊溫和,聲音里卻是不容抗拒的堅定。
「我不管,叫『鳳平』比較好聽!」我拿他沒輒,只能開始耍賴。我還不知道他的用意嗎?他根本是打算從我和孩子的人生完完全全地退場,不留下一點痕跡!
「蘭平。」他依然堅持著。
「鳳平!」
「蘭平。」
「鳳平!鳳平!鳳平!」
我等著他繼續跟我僵持,反正我對自己的毅力非常有信心,相信最后一定是我獲勝,然而,他卻許久沒有回應我。
啪!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到我的臉頰上,帶著一絲腥氣。
我抬頭一看,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為過于用力抿緊而發白,但腥紅的鮮血卻從他的嘴角不斷溢出,匯集成一條小河沿著他的下巴緩緩流下,滴落在他潔白無瑕的衣服上,一片怵目驚心的紅。
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我也知道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但當它真的來臨時,我卻仍舊沒做好心理準備。我怎么可能做得了心理準備?
「翊!你撐著點,我去叫太醫!」我慌亂地站起身,腦袋一片空白,只想著我一定要救他。「來人……」
「不用叫了……妳知道……沒用的……」他拉住我的衣袖,艱難地開口。「漪兒……待在這兒……我有幾句話……要……和妳交代……」
他緊咬著牙關,簡直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這些話來,我曉得他現在很痛很痛,但我卻無法替他分擔任何一點痛楚。
活了兩輩子,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無力過!
我強忍著淚水,重新坐回他身旁,緊緊地摟著他顫抖的身子。「你要是敢說什么叫我忘了你去找一個更好的男人之類的鬼話,我就封了你的嘴!」
「呵……我也想那么說……可惜……我還是自私的……」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說話速度也越來越慢。「我希望……妳能一直記得我……因為……因為我下輩子還會找到妳……此生緣分太短促……只求下輩子……能守妳一世……」
「你放心!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忘記你……」我死命睜著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他不會希望我哭哭啼啼送他離開的。
「還有……妳這沖動的個性……該改一改……遇到麻煩……別想著強出頭……退到后面去……讓別人來替妳擋……其他人的死活不重要……我只要……只要妳安康……」
「好啦我知道了!從今以后我會努力當個孬種!」我笑著說道,眼淚終究還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流進嘴巴里,一陣鹹苦。
他的手緩慢地撫上我的髮,我可以感受得到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有辦法這么做。「我死了以后……月疏桐會好好……代我照顧妳……把妳託付給他……我很……放心……他是個……好男人……若妳愛上他……我亦……無怨……只求妳偶爾……偶爾能夠想起我……這樣下輩子見到我……才不會……不認得……」
他重重地咳了一聲,空氣中瀰漫著更為濃烈的血腥味。他的身子由顫抖轉為痙攣,劇烈的疼痛讓他已經無法開口說話了。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我耳邊擠出微弱的氣音。
「得……妻……若……漪……何……其……有……幸……」
我狠狠將唇貼上他豔紅的唇,用力地吮吻著他。口腔里盡是血腥氣,但我毫不在意。
既然我無法替他分擔痛苦,至少在這一刻,多少分散他的注意力,別讓他那么難受。
不痛了,不痛了,你的漪兒在這里陪著你,不痛了。
武同二年冬,鳳凰王朝皇帝鳳湘翊崩,廟號興宗。
《朕不是美人》第二卷 <天羅卷> 上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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